《许鞍华电影四十》:忏情、磨炼、遗憾

《许鞍华电影四十》:忏情、磨炼、遗憾

2018年末出版的电影重磅书籍《许鞍华电影四十》,是继2005年《王家卫的映画世界》后,由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出版的第二本导演专书。要在香港编纂一本全面的导演专书并不容易(学会成立二十五年间,出版四十八部作品,导演专书只佔其二),尤其对象是那位香港电影圈里独树一帜的「写实许鞍华」,处理方法当然要更细腻、全面。

从初步计划到成书,时间约有两年之久,编者卓男、吴月华也是半途接手,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完成编写。全书分成两个部分:其一,是由十四位影评人从不同角度分析许鞍华各时期的作品;其二是十四篇访问,其中包括一篇许鞍华专访,还有与她合作过的监製、编剧、摄影师、美术指导与演员访问,看得出编者已试图还原许鞍华的创作状态与工作全貌。

然而想不到拿到书时,许鞍华第一句就问道:点解篇篇都係讃嘅?


从影四十年,不相信完美

不爱标榜、脚踏实地,在现今香港电影圈中却显得特立独行,这就是你估中晒、却又估不到的许鞍华。2019年3月31日,《许鞍华电影四十》新书发布会在油麻地Kubrick进行,除了两位编者主持,还有着名影评人、也属本书作者群的汤祯兆与李展鹏担任嘉宾,讲述成书始末与他们的「许鞍华印象」。

关于「通篇是讚」,汤祯兆犀利地提出这个问题:「大家看过多少套许鞍华?很多时候都限于一些出名的作品《男人四十》、《女人四十》、《明月几时有》,但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捱许鞍华的『烂片』?其实她的烂片也是罄竹难书的。」引起观众爆笑。汤祯兆提出此类以正面角度切入方法,对导演歌功颂德,也是香港电影出版业的现况,「但我们不需要这样,Ann(许鞍华)也不是这样的人,我相信如果她今天在场的话,也不会介意大家的批评。」

然而从影四十年,许鞍华的地位是很特殊的。虽然她给人的感觉一向是简朴无华,但有这样一个传闻:徐克到片场时大家也是简略打个招呼,许鞍华到场时却个个都会起身问候,看来她真的颇得人们爱护。如编者卓男补充:「访问中的人,即便有不和,也不会开口就骂」,凭的还是她对「合作关係」的完全信任。汤祯兆也指出了许鞍华的这种特质:「我们平时传颂着一些固定拍档,如杜琪峰与韦家辉、王家卫与杜可风,这是很正常的,他们合作久了有默契;但Ann不是这样的人,回头看她的编剧班底包括严浩、陈韵文、甘国亮等等,每次合作时他们之间的互动都很精彩。」

从来待人接物的耐性来看,许鞍华绝对是影视界的异类。很多她的同代导演,如徐克、吴宇森等,拍戏时都有一种任性——为了电影出来的效果是完美的,而不惜花上更多资源和时间。许鞍华却截然不同,「除了作品,她还会顾忌很多其他因素,例如人际关係。儘管很多作品完成得并不完美,但她不相信完美这件事。」自认头号fans的吴月华深谙许鞍华的创作理念,「她正正是想讲,这个世界有很多不完美的事情,但我们就要从不完美之中找到世界优美的一面。」许鞍华识得包容,又能理解每人都会存在的缺点,对人性的东西滋长在荧幕之内,更在电影之外。


弃虚写实,细微之处见香港

若说近年来许鞍华面对最大的批评,应该是电影题材不再「本土」,看似与香港脱节。在去年电影评论学会举办的见面会上,许鞍华本人也曾感歎道:「我觉得我不了解香港了,更不知道香港年轻人现在的想法。」然而她的评论者们却提出了另一种观点。

联繫到如今热议的「本土」,我们素知许鞍华拍摄的时空範围甚广,那幺这些题材会取消她的本土特质吗?不然。在录入本书的文章中,李展鹏就以许鞍华的「越南三部曲」切入,讨论许鞍华的特殊本土阐述法:「今天我们认为要本土,就是要划一条界线;而Ann在九十年代初就提出了,本土偏偏是要画地图,点出许多其他地方,然后将香港与这些地方的关係连线,才能了解自己的历史与本土。」

而熟悉学院派运作的汤祯兆也坦言,他最怕一揭开书就看见「流离失所」、「漂泊」、「香港性」:「大家都在社会中行走,搭飞机随时多过搭巴士,这些已经成为你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情况;而Ann处理的,是另一种现实倾向。」汤祯兆指出,王家卫的一个镜头虚位,聪明地为影评人、学院派留下充足空间,这种「两个镜头吹五千字」的学院派生产模式,也令其成为产业高手中的高手。但许鞍华并不喜欢这样,她拍戏是能有多仔细便多仔细,从《桃姐》到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,每一部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呈现给观众看。「香港性,需要那幺多虚笔作甚幺?她直接就告诉你,她眼中的香港是甚麽。」

另一边厢,吴月华从写实主义讨论许鞍华的电影,在她眼中许鞍华动人的地方,在于每每用最简陋的方法拍摄,竟都能奏效,也从中带出一种质朴之美。「做这本书的过程中,让我觉得很深刻的,是许鞍华对于製作的理解。好多导演会觉得拍好了电影,就已去到尽头;但对许鞍华而言,除了拍电影,还有其他事情想做。」吴月华最喜欢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,这部戏直接呈现了当年天水围的生活情貌,也呈现了更大範围的香港问题:老龄化、年轻人前途、单亲家庭……「天水围是否只是悲情城市?其实不是,天水围也有其温情的、生活的一面。而香港,由始至终是从最细微的事物开始的。」许鞍华真的不熟悉香港吗?看来并不是这样。相反地,用无数细节去呈现,正是一种很「香港」的特质。


走最傻的路,市场中搵自己

港产片没落、合拍片兴起,市场载浮载沉中,导演都在寻找自己的最佳位置,而许鞍华却对这个游戏兴趣乏乏。汤祯兆向观众挑明了现实:「鬼不知道这个世界,去到最尽的总是最受欢迎的。「这个艺术创作世界,是讚美癫佬的。许鞍华在片场打滚那幺久,会不知道怎幺玩吗?许鞍华不跟你玩罢了。」


在编完这本书后,卓男对许鞍华的欣赏也更深一层:「我都见到,有些香港导演的精神是继续吃老本,或者到内地大市场中重複自我、搵快钱。但许鞍华不同——《天水围的日与夜》在小规模的创作前提下,将日常生活到大荧幕;《黄金时代》规模较大,她则尝试玩形式。」无论面对的规模如何,在不同的市场条件下,许鞍华都在发明和调整创作方法。

在书序《难?有几难》中,两位编者写道:「如果问许鞍华找投资者,拍电影容易吗?相信她会回答:『难!』然后会随即补充道:『没戏拍更难过!』」许鞍华是这样的一名电影信徒,拍戏对她而言是生活的基本所需。更难得的是,相比那些在庞大市场面前自我迷失的导演,许鞍华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任何特质,反而因为市场的打开,而拍下如《姨妈的后现代生活》等作品,在创作生涯中添上意外的一笔。

这样的创作动能何其不易,李展鹏也感歎道:「许鞍华拍电影四十年,环顾中外,好少导演可以活跃多过十年。如果撇去市场环境不看,单看许鞍华,即便是十年前也是要看一部讃一部的了。」许鞍华已经经历了创作高峰期,但还是勤奋不辍,选了一条不容易走的路,一直在尝试、在挑战。


编书之难:遗憾惊喜,忏情包容

编成这样一本书、对导演有更深的理解之后,玄妙的事情发生了,那就是卓男所说的「开始包容许鞍华不算太好的作品」。有这样的包容,主要是因为从侧边访问、评论中见到许鞍华拍戏时异于常人的原则——从资源去考虑,而不是结果。

除了编者,对不少作者来说,受邀写文也是一次赎罪旅程。李展鹏就回忆道:「我人生中很长时间都觉得许鞍华是被过誉的,大家都说得很厉害,但她有很多失手的作品也会令人汗颜,坐立难安。但后来才发觉,她的很多作品都要『蓦然回首』去看的。例如《来客》等算不上风格化的电影,放到了移民主题的完整脉络中,方见其中深意。」

然而这一本众人对许鞍华的忏情书,在编选过程中也曾遇到重重困难。由于人手安排调整、时间限制等原因,书中收录的文章有大半是2018年内约写而成的,小部份继承了前任编辑的约稿。由于此书一开始的定位是走学术路线,因此在继承的约稿中,包括一篇来自港大比较文学系的马兰清(Gina Marchetti)教授的评论,而这篇文章也让现任编辑十分挣扎——由于作者并不熟悉香港的文化与历史,因此在处理许鞍华电影细节时,只是将浮在表面的内容串联起来,叫人读来觉得尴尬。可是现任编辑仍收录了这篇文章,只是另作节录处理,也保留了一种外部的眼光。

而儘管现在已有十四篇高质访问,编者仍深感遗憾,无法访问到一些许鞍华的早期合作对象,例如摄影师锺志文,编剧李樯、陈韵文,演员黄秋生、萧芳芳、周润发等,而与关锦鹏的访问,最后也因时间不和而无法进行。可一本书怎能收纳导演的全部历程呢?在限制中择取,以细节呈现,或许已经是向许鞍华致意的最好方式——噢,如果问她下次有甚麽可以改进,或许她会答:要有讚也有弹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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